杜子春故事中的度脫思想  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溫美惠

  一.           前言

  在中國的文學傳統中,文學作品與宗教互涉的例子不少;藉由文學的形式來展現對宗教的思考,及對生命的探索,不但使文本內容豐富,更增添其深度與廣度。在唐傳奇中這類作品尤其豐富,而〈杜子春〉為一則極為雋永的傳奇故事,歷來研究者不在少數;或以其中所蘊涵佛教觀念、道教色彩作為宗教討論的重點,或以其中的幻設技巧加以分析,亦有就其文學價值做研究者,均有豐碩的研究成果。值得注意的是,〈杜子春〉除了本身的文學、思想價值之外,亦有許多與其故事類型相彷的作品,考察此類作品則可發現,他們不但有其傳承、沿革關係,且其所呈現的創作意圖有相似之處,亦即「度脫」概念的應用。本文擬以此一角度作為研討方向。

 

二.           杜子春故事的相關作品

  首先,先要釐清關於此類作品的版本問題。由現有的資料看來,與〈杜子春〉相彷的故事計有:〈烈士池〉、〈蕭洞玄〉、〈韋自東〉、〈杜子春三入長安〉幾則。其中,《河東記.蕭洞玄》(《太平廣記》卷四十四)、《傳奇.韋自東》(《太平廣記》卷三五六)與〈杜子春〉相類。三則的產生年代接近;〈韋自東〉或許稍晚。《酉陽雜俎》續集卷四所載顧玄績事亦同,段成式還特引《西域記》以資比勘。[1]後世鋪衍、借鑑這一題材的,明代有《醒世恆言.杜子春三入長安》,清有長篇小說《綠野仙蹤》七十三回〈守仙爐六友燒丹藥〉,戲曲《揚州夢》和《廣陵仙》。可見此一類型的故事的確相當具有魅力,以下就各個版本的內容與結構分別作介紹:[2]

  李復言所作〈杜子春〉的故事原型出於《大唐西域記》(卷七)烈士池的故事。〈烈士池〉的故事主要在敘述有一隱士欲尋訪一人助其煉丹,後遇一烈士,隱士多次予以援助,終於願意相助;隱士提出唯一的條件是「一日戒語」,但此烈士卻在最後因其妻怒欲殺其子時欲制止其妻之舉而失聲叫喚。《大唐西域記》為佛教界高僧玄奘大師的遊歷見聞記錄,故〈烈士池〉在此並非刻意的創作,只是一簡單、具說明性的故事而已;而就書寫意圖上來看,則多少有些佛教色彩的影子。其中不乏「中陰」、「出胎、入胎」的佛教概念,但仍只是點到為止而已;至於煉丹部分,亦非道士之類,而只是一身分飄忽的無名隱士。吉川幸次郎先生也曾指出,〈杜子春〉和玄奘《大唐西域記》中的救命池[3]的因緣譚非常相似。不過,〈杜子春〉裡面並沒有宣揚深遠的佛教教理的意圖,倒是使人感覺到有豐富的道教色彩的起伏。[4]在太平廣記四十四又有另一則故事骨幹略同的《河東記.蕭洞玄》。〈蕭洞玄〉大致是敷衍〈烈士池〉的故事而來,故事開始,先敘述一道士蕭洞玄欲尋人助其煉丹,終於見到一忠義勇士,故託付於此人云:「將行道之夕,我當作法護持,君當謹守丹@,但至五更無言,則攜手上昇矣。」但勇士終因妻子殺兒而「痛惜撫膺,不覺失聲驚駭。」無法達成原先的承諾。整體而言,〈蕭洞玄〉的故事內容已較〈烈士池〉有更多具體的描寫。至於〈韋自東〉則略異於前幾則,故事一開始以介紹勇士如何英勇開場,再安排道士出現;在此,道士所囑託的並非不令出聲,而是「請君仗劍當洞門而立,見有怪物,但以劍擊之。」替他護洞,斬絕妖魔。結果此勇士仍因另一道士的偽裝而受騙未能完成任務。至於〈杜子春〉則可以說保留了各篇的好處而避免了各篇的缺點;而且在最能顯現主題的地方,運用了極生動具體的細微動作使人拍案叫絕!〈杜子春〉以男主角為重,道士次之;道士的出現,先以一老人的姿態,富有神秘性。他採用〈烈士池〉原有的隱士與烈士的遇合關係而極費筆墨地強化它,使子春的效命報答成為必然。此外,子春投胎為女子,面對愛子受迫害一事,更能營造出劇烈的衝突,使情節的發展更具張力。

  大體而言,四則故事內容大同小異,而「助道士煉丹」則是考驗人性的重要情節。在所知的四則故事中單以情節的布置和進展,主題所欲顯現的旨趣而言,〈杜子春〉都是最優秀的一篇。[5]至於明話本〈杜子春三入長安〉則可說是承襲〈杜子春〉而來的,故事中又增加了杜妻韋氏,人物形象更加鮮明,也注意到人物心理變化的描寫,許多情節鋪陳更具曲折,文學性更強;亦含有濃厚道教的色彩,一改道士為太上老君,故事結尾更添加了杜氏夫妻二人同登仙班皆大歡喜的情節。

    在所有版本中,當以唐傳奇所述杜子春故事較具文學特色,〈杜子春〉雖非此類故事之最初來源,但結構、情節及其中思想層面較為開闊,因此本文以唐傳奇版本為主要分析文本,並參以其他同類型故事作為對照比較;其中較值得注意的是明話本,相較而言,明話本的故事內容與唐傳奇無太大的差異,但在文學技法上則更為細膩,亦較具市井趣味。此外,明話本故事結尾與唐傳奇略有不同,此一部分將在以下章節再作討論。 

 

三.           度脫概念的表現

在前述的同一類型作品中得知,此類作品均在陳述一個相同的事實,即「對人性的考驗」。在主角允諾達成他人的請求時,莫不是自信滿滿;可惜一旦過程中的試煉出現,縱使以極大意志力抵抗,卻往住因無法跳脫人性的弱點而違背其誓言。〈杜子春〉故事中正深刻的呈現了此一主題,頗值得吾人注意;〈杜子春〉故事有許多明顯受佛、道思想影響的情節自不待言,然而若再深入檢視,則可發現,縱貫〈杜子春〉故事的中心概念,則為「度脫」的思想。

「度脫」一詞本出自佛教經典,「度」者超度,「脫」者解脫,也就是超度解脫生與死的苦厄。[6]既然杜子春故事中的重要概念是「度脫」,則如何指引杜子春入求仙成道之路,成為全篇的重點。基本上,度脫傳說為極具趣味性的戲劇情節,它所具有的救度、濟度觀念與佛教救濟思想有關。[7]而度脫模式構成,通常是某個有仙緣的凡人,經真人點化,大徹大悟,依歸道教而得成正果。在小說中,真人對有仙緣者的點化和試探往往是主要內容。其中,度人者多半是道教中的神仙;被度者則是有神仙緣分者。兩者之間所構成的度脫情節,極為曲折有趣-由始渡、經試煉過程:以種種實境、幻境或夢境,製造被度者逐漸悟道,然後度人者現身說法,借機點化。[8]以下則分別就度脫的條件、度脫的過程、度脫的思想三個部分討論度脫概念在〈杜子春〉故事中的呈現。

 

1.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度脫的條件:檢驗其是否有「仙材」

道教用以吸引芸芸眾生的誘餌即成仙,即獲得永恆的生命。而道教思想涉入唐代傳奇之中,主要有正反兩個命題。正命題:成仙不難,只要虔心修練。反命題:成仙異常難,需要克服一切人世間的欲望和感情。杜子春故事正屬於後者,依此概念而開展情節。[9]當然,具有自然的稟受,乃是學仙的宿緣,仍需再三尋求明師指點。道徒求師,師度道徒,都極講究機緣與試煉,「度人者」與「被度者」的關係以一種神秘性的遇合加以解釋。[10]這種具有奇幻色彩的師徒關係,在〈杜子春〉的故事中正可驗證。

要從凡到聖的境界,勢必經過試煉,視此人是否合於「仙材」,可見能通過重重考驗者,方是非凡之人,有資格從凡的境界向上提升。而由凡到聖的過程即是一個「通過性的儀式」,此是屬於「脫離」的階段。「它或是從社會結構中一個先前,或是一個相當穩定的文化情境裡脫離」[11]在結構上,以高辛勇的歸納,〈杜子春〉故事正是屬於中國小說中常見的「了悟式」結構。此類故事著重心態的轉變,人物從熱衷執著於世俗的追求(功名、利祿或酒色財氣)轉向拋棄世俗,或是頓悟歸佛,或是返回原來神仙本性。「回頭」的轉捩點又常與人物際遇的「窮通」或家族的「盛衰」相關,敗落與窮困往往是促成轉向的動力。悟道覺醒也是一種「題旨」,但也成為特別的締構型式。[12]〈杜子春〉故事中,主角雖未真正了悟仙道,但卻也在心性上獲得提升;在某一程度上,也圓滿了度脫的任務。  

  以此角度觀察,杜子春原本揮霍無度,至窮極潦倒時受老者之援助,使能免於貧困之命運,此一安排並非偶然;老者再三的給予援助,並且不願先點破真相,其用意在於引導杜子春在飽歷世態炎涼之後,發自內心感悟富貴、人情之不可久恃,並進而改變其先前之生活模式,從簡約生活用度、布施財錢救濟大眾的義舉,到最後杜子春願意捨棄既有安定生活而願依隨老者,受其囑託。世態的炎涼、親眷的刻薄寡情,作者以簡短的筆法言:「投於親故,皆以不事事見棄。」「吾落拓邪遊,生涯@盡,親戚豪族,無相顧者。」卻足以充分呈現子春對現實世界的虛幻了然於心。而在明話本中,則更深化親眷與杜子春之間的互動關係。親眷友朋在子春富貴時的趨炎附勢,及落拓時鄙視輕賤的兩副嘴臉生動而略帶諷刺的呈現出來。可說,若杜子春未受此一歷程,定不願相信世人所熱衷的名利財富其實只是過眼雲煙;亦難以深刻體驗人情冷暖的現實勢利。唯有親自遭逢,方能清明的照破,方可超越一般俗人的境界,使身心淨化提升。此一對現實世界的客觀認識過程是全篇故事發展的重要關鍵,然而,亦非人人均能如此了達,子春能一改先前放浪的形象,從「志氣間曠,縱酒閒遊,資產蕩盡。」揮金如土、縱情聲色的浪子形象,改而「……轉資揚州,買良田百頃,郭中起甲第,要路置邸百餘間,悉召孤孀分居第中。婚嫁甥姪,遷祔族親,恩者煦之,讎者復之。」以平等慈悲無分別的心布施濟眾。此時,子春對生命問題有了新的思考,其人格已發展到較高的層次,在老者認定其具備初步的「仙材」之後,方才願意帶他至華山雲台,讓他接受「仙」的考驗。

  本來,人在現實生活中所欲追求的做官發財,從某一個層面來說,也是一種人生的目標和價值,但是這種目標和價值是社會影響下所產生的,是外加的,沒有經過自我反省的,人必須經過一番懷疑、反省以後所建立的價值和理想,才是自我內在的東西。我們可以用一個簡單的圖式來說明這種心路歷程:

 

現實(反省)懷疑→虛無(否定現實)→悟(重新建立理想和目標)→再生[13]

 

杜子春由於遭受到現實中的變化而粹練其心志,否定了原本熱衷追逐的富貴享樂、奢華闊綽的生活方式,真能將人生的富貴利達視為浮雲一般而不以為意,並進而一心依隨老者,心甘情願受其所託。「看淡世情、追隨老者」的改變是進入求道之路的第一步。

  然「仙材」是否如此容易成就,仍需考驗其是否能「超凡入聖」;而介乎凡與聖二者的關鍵,便是能否超越情、欲的牽絆;此是第二層的條件。雖然杜子春在幻境中所經受的考驗確實是驚心動魄,如:鬼卒執其妻,「拽於階下……及鞭捶流血,我射或斫,或煮或燒,苦不可忍。其妻號哭……春終不顧。」之後,子春亦受到「鎔銅鐵杖,碓擣,磑磨,火坑,鑊湯,刀山,劍樹之苦」他卻能忍而不呻吟。此種表現早已是淡漠至極了,其忍受力及意志的克制,亦異於常人。但在老者眼中,杜子春還不夠「仙材」的標準,文末留下徒然的感歎。[14]仙之標準的確非凡人所能企及,期盼超凡入聖的心願的確實不易達成。人欲超越現實狀況、欲證悟,終究是不可能的。

 

2.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度脫的過程:試煉

  道教認為修煉者一旦修煉成功,不儘能自己得道,還可超度有仙緣的凡人,助其飛升。這種度脫之說經道教徒的一再渲染,最終成為小說戲曲的一個母題。[15]度脫的任務既是如此神聖,因此,不得不對此人加以試煉檢核。也可說,煉丹的過程順利與否,不但攸關乎老者是否能修煉成功;亦意謂著杜子春能否藉此因緣進入另一個超凡世界的機會。整個度脫過程中最重要的即是「試煉」,唯有透過試煉,才能進一步確認子春是否真的具備仙材。在度脫的過程中子春所要面對的問題有三:

 

甲.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情執是否能參破:

  「情不重不生娑婆」,人的情欲牽引了其性格、行事,亦造成了其命運。修行之人莫不教人去情執,看淡愛欲。能否克服「情」的作用,也是凡與聖的界別所在。老者的度脫任務中,主要在試煉子春是否能離情捨欲,此一過程可說是「通過性儀式」中的「中介」階段,「通過者現狀變得模稜兩可,它是『具有潛力的』,它不但表示一個『將成為』的狀態,並且表示一個『可能成為什麼』的狀態。[16]情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執著力,人倘能通過情欲的試煉,則可將感情淨化、提升,並使自己超離原來的生命形態,具有通向「可能成為仙道」的機會。甚至在許多謫仙的傳說中,天上仙人亦可能因情障而下墜凡間,[17]可見「情」在修道者的體驗中的確是最大的考驗。在唐代佛、道思想,普遍播士流,故傳奇受其滋潤,受益良多。而唐以求仙為題材的傳奇,也注重展現成仙了道的艱難,但情節的構成更為玄虛荒漠。以〈杜子春〉為例,杜子春所經受的考驗,種種磨難,基本上是以佛教的地獄作為參考的。風雨雷電,刀山劍樹,猛虎毒龍,狻猊獅子,火坑鑊湯,莫名其妙的脅迫,難以描述的恐怖,呈現出地獄般的震懾人心的威嚴。[18]即便如此,子春心志之堅定,一心謹守老者的吩咐,如如不為所動;但直至丈夫憤而害其子以洩恨「乃持兩足,以頭撲於石上,應手而碎,血濺數步。」如此暴烈的撕裂內心般的衝突出現,根本是無所心理準備的,因此子春會「愛生于心,忽忘甚約,不覺失聲云:『噫』」。此一「噫」聲,不但點活當時的情境,更把多少耐的痛苦蓄含著![19]對親兒的不捨、對丈夫之舉的意外、對老者誓言的違背,所有的懊惱、無奈之情均在這一「噫」字中壓縮再瞬間釋放,造成無窮的戲劇爆發力。

    情執既難破,母子之情更難捨得,在〈烈士池〉中亦有同樣受道士囑託而不得語的情節,主角之妻氣憤而欲將幼子殺死而令主角失聲而喚;但在程度上卻不似〈杜子春〉具衝突性,母子之愛確乎比父子之愛更具有原始的人性,無疑的更符合經驗的真實感。[20]就人類的生活經驗而言,親子之情是天性、是倫常,在親骨肉面臨性命威脅時似乎很難淡漠視之,要其不激起情緒波蕩,這是不符合人類真實經驗的。但在道教超越性的宗教道德本質中,凡動物天生的本能和社會化之後的後天習性,其中較屬負面性質的都是貪慾和惡性,也是人類之所以會犯罪的根源。如能守戒就是能遵行與神盟約的律條,才能解除慾望所形成的內在壓力和緊張,故所有的試煉都可解釋為守戒與否的心性考驗,是從外在行為來深進一層檢驗內在修持的方式。[21]縱然母子之情不同於負面的貪慾、惡性,而是人性可貴的光輝,但以修道之人看來,仍是情的牽絆,是障道的根源。以此觀之,則情欲的超脫的確不易,成仙之道的確難行。

 

乙.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幻境考驗人性

  所謂「一切唯心造」,子春在幻境中所見之事事物物,莫不是「幻」所生,其中的種種恐怖或許不實,全是唯心所變現;但在過程中所升發起的悲恐驚懼種種心理變化卻是真實不虛的。在此,作者使用了「幻設技巧」來張顯情節的詭譎奇異之氛圍。所謂幻設技巧,就是指利用一些現實的人物、事件等,構設出某些令人感到玄妙怪異的情節,以利作品故事的進展;而且往往藉由現實界和超實界間虛、實、真、幻的對映,以突顯整篇作品的「作意」。[22]幻設技巧的應用,使故事更加曲折離奇。在杜子春的幻境中,穿插了尊神、惡鬼、閻王等超實人物,也安排了一個再度輪迴、生為女子的現實人生。而最後,即以此一現實人生中不可抑遏的親子之愛,打破、粉碎了全部的幻境。因此,它可以說是以現實人生中恆常不變的質變─親子情愛,去否定現實世界,以及超現實世界背後的成仙之想。[23]

  而杜子春為道士作法時所製造出來的「幻」所惑,其中關鍵只在於心中的「情」所作祟,至於子春在最後因母愛天性所失聲一喚,亦是人類本然的情感使然。透過老者的協助,子春雖參透了在現實世界中的富貴財寶、地位利錄、人際關係是虛幻不實際的,而肯於追求一個嶄新的生命向度,企圖提升自己的境界;我們可以說子春所了悟人生原是「幻」而已,因此他追求真理,信仰人性中的更高的精神層次。只不過,在整個煉丹的過程中,他卻被另一個「幻」所擾,縱使在幻之中,只要其內在的情未抽離,仍極具有作用力,煉丹失敗的剎那,「大火起四合,屋室俱焚」又何嘗不是其內心情緒波蕩之象徵呢?這一聲極力抑止、卻又無法抑止的輕噫,交織著老人的誓約、己身所受的痛苦、和母子親情的矛盾,就全篇章法結構而言,實為凝聚了雷霆萬鈞劇力的焦點;而就主題內容而言,它更透露出作者在鋪述「仙方難得」之事實的背後,欲宣洩的人生態度是:人世間任何的痛苦都隱忍、一切的凌辱都可不顧,唯獨親子愛無法斬絕,人倫之情,不得根除。[24]子春終究跳脫不出情執的作用,在最後的試煉過程中失去成仙的機會。最後的階段亦即「整合儀式」,整個過程已經圓滿完成了,當事人就回轉到某種分類清楚的神的或凡俗社會生活中。此時,不論這個儀式的當事人是個人或團體,他們又重新處於一個穩定的現狀中,並且在明確定義的結構型態具有他的權利和義務。」[25]在唐傳奇的故事結尾,杜子春並未能跨越考驗,仍然需返回凡人的世界。故篇章之末,但寫道老者嘆曰:「仙才之難得也!吾藥可重煉,而子之身猶為世界所容矣。」說明了凡與聖是兩個不同的世界,儘具備仙材,未具有超脫的出離之心,的確難以跨越凡與聖的籓籬。

  正因為道教信仰者所希冀著的是一個超越於人世的人外世界;神聖清淨而不著凡塵。相對於此,此界就被稱為濁世、塵濁或五濁之世,也就是充滿了情慾、易於墜落的凡俗世界。修行者就是要在塵世之中精進修行。[26]也可以說,道教修行成仙的理想境界,就是此心如如不動,心一動即凡心未淨,就要重入紅塵中修行。[27]子春因一念心之牽動,失去了進入超然世界的機會,而重新落入凡塵俗世之中。

  然而,在明話本中,杜子春則又自仙道的追求再度回到人道的修為上,既然子春六情都盡,惟有愛情未除,可見凡胎尚未能脫,因此老者亦言:「你若修得心盡時,就在家堣]好成道。若修心不盡,便來隨我,亦有何益。」修行解脫的過程亦有其次第性。「先成人道,再成仙道」此後子春日夕焚香打,坐滌慮凝神,一心思想神仙路上……。經歷三年齋戒布施,及老君祠三年等待的清淨之心,終於至誠感動老君而成道果。此外,其妻韋氏亦有其因緣造化,後得子春、老君之助而與之同登仙道,夫妻二人同時進入「聖」的境域。但故事情節發展至此,卻又不斷然捨棄「凡」的境域中的「情」;既離情執又不失情味,則凡與聖的差距其實微妙!此一結局,實較唐傳奇本要來得圓融完滿,令人對修行之路充滿信心。

 

丙.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契約關係的建立──囑託是否能實踐:

  在老者的度脫任務之中,並非一開始直接以神喻或命令企圖改變杜子春的人生,而是以漸次的方式,取得子春對他的信任,並建立情誼。更重要的是藉此歷程讓子春對人生有所了悟,而自覺的走上修行之道;另一方面,堅定了接受試煉的決心及追隨老者的誠意。在老者的度脫過程及幻境中的考驗,又何嘗不是一種輪迴的示現。子春三入長安,老者三度施金,重覆的模式「落拓-贈金-落拓-贈金-落拓-贈金」此一輪迴模式在最後子春的懺悔而結束,使故事有所轉折,方引山登華山雲臺峰一段經歷。老者的出現並非是強勢的宗教教化者的角色,他能耐心的等待因緣成熟,待子春自己知愧知改之後,方提出約定,藉以點化子春成仙。因此,子春最後能發自內心的言道:「吾落拓邪遊,生涯@盡,親戚豪族,無相顧者。獨此叟三給我-我何以當之?」更云:「感叟深惠,立事之後,唯叟所使。」頗有將己之生命財都交付老者的決心,所以老者所囑「慎勿語」一事,子春自然不敢違背。 

  同樣的,道士並沒有向子春說明如果發出聲音會有什麼後果,也沒有說明他目的何在,而子春也沒有追問,可見子春報恩之情的懇切了;只要道士所命,無不答應,也就不必再問緣由了。[28]但子春最後仍然觸犯了禁忌。可見,仙材難得,縱使有心人願相助;能否了脫俗世的情執牽絆,最終仍是自己的心念作用。老者引導子春入修行之門,縱予以警示,子春亦極力克服障礙,卻仍困難重重,也只能說度脫只待有緣之人。

 

3.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度脫的思想:

    人生所追求的終極意義究竟為何?前半部分,杜子春的人生以富貴、享樂為目的,於紙醉金迷及世情炎涼、落拓窘困的交替輪迴之中終於開展出一條迥異的人生道路,轉而提升生命的品質。文中云:「子春以孤孀多寓淮南,遂轉資揚州,買良田百頃,郭中起甲第,要路置邸百餘間,悉召孤孀分第中。婚嫁甥姪,遷祔族親,恩者照之,讎者復之。」更可貴的是,杜並非有目的而為之,而是發自內心的至誠之舉。

    從命意來看,《杜子春》提出了晚唐人說來非常迫切的一個問題:面對灰暗的末世,面對迫在眉睫的動亂,人應該怎樣安排自己?有兩種選擇。一是隱居避難,到深山堨h過清苦的生活,〈杜子春〉把它具體化為泯除了所有人生欲望求仙;一是留戀富貴,留戀官職,最終被戰亂所摧毀,〈杜子春〉把它具體比為與生俱來的七情。小說中杜子春在道人的引下,已經克服了「喜、怒、哀、懼、惡、欲」六種情感衝動;然而,他到底未能打破「愛」關。[29]即使子春最後不覺失聲而噎,歸別道士之時,雖愧其誓,但心中仍不後悔其「愛」的表現,畢竟兩個不同世界的人所信仰的人生價值是天差地別的,這點也是頗值得吾人玩味的。

  李元貞亦以為,李復言在作品凸現的主題焦點,所蓄含的二重性觀點,經由它們本身所具有的一種同時並存的雙重意義的突然銜接,展現了「人間意志」與「天命」的衝突。〈杜子春〉的「自然人性的不能控制」和「報恩成仙的失敗」,而形成了衝突。在兩者的衝突堙A同時顯現了天命的力量與人性的肯定。而一個具有「愛心」,具有熱情的人類,是否適合無情無覺的神仙世界,也是李復言在創作時所企圖要思考的。[30]〈杜子春〉所以成為唐人小說中一篇卓越而成功的作品,主要的原因即在於它這種充滿人性的特色。人必須在人與人之間,或人與社會之間才表現出來,也就是說,人性是建立在人與人的關係,以及人與社會關係上的,否則人性即為一種空洞的名詞,而佛家,道家所持的理想和境界,則必須在擺脫這種關係之後才能獲得,因此在追求佛、道的涅槃與正果之前,必須先要斷絕人倫關係、消滅七情六慾。[31]老者對子春說:「子之身猶為世界所容矣。」子春雖具仙材,卻仍不脫凡人的真實情感,還是適合留在現實的社會之中。

  度脫範型直接來源於道教,宣揚了棄絕一切世俗情欲,忍辱負重,一心向道,尋求彼岸的解脫的宗教意識。但其中無疑也蘊含對社會現實的批判意向。[32]

 

藝術手法的表現

在藝術表現上,唐傳奇本的〈杜子春〉主要人物只有子春及老者二人,既然此一故事的中心主題是「度脫」,則我們可用「度人者」及「被度者」兩個角度來觀看。

 

1.       度人者:老者

  在人物形象的建構上,老者扮演著度脫子春的角色,他給予子春機會,表面上他似乎操控了一切;然在最後是否能度化成功,煉丹時子春是否能不發一言,這些情狀卻是由子春來主導的,老者反而成為一個無行動力,只能接受現狀的被動角色了。老者一再的在金錢上援助子春,並設計相同的生命情境一再的呈現,使子春在一次次的錯誤中獲得經驗,終於脫離迷籠般的人生困境。自始至終,他超然的觀看著子春的人生,他包容並耐心的等待機會,期望子春有所覺悟;他並不吝於與子春分享,包括金錢與修行的好處,是一個宛若聖者的智慧老人。然而,在整個故事的敘述之中,他卻只是個平面人物,我們無法深刻的理解他內在的想法;由此,也更加強了他的神聖性。

  在唐傳奇中,老者的真實身分其實是道士。作者並未在文中刻意交代老者的身分,但言:

 

   「遂與登華山雲峰,入四十里餘,見一處室屋嚴潔,非常人居。彩雲遙覆,驚鶴飛翔。其上有正堂,中有藥爐,高九尺餘,紫焰光發,灼煥窗戶。」

   「玉女九人,環爐而立。青龍白虎,分據前後。其時日將暮,老人者不復俗衣,乃黃冠縫帔士也。……

 

  巧妙的利用「不復俗衣」的「非常」服飾及「煉丹」[33]的場景來點出老者實則為道士。道士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獨特意象,在中國古代小說中占有重要地位。此一人物形象的主要特質是:1.威武剛正,一身正氣,給人一種威攝力;2.身懷絕妙法術,關鍵時刻能大顯異能,克敵制勝;3.行為、舉止均超脫凡俗,透出一種「仙風道骨」。[34]在此,與杜子春做對比,則可說是棄絕世俗情欲的超凡形象。

  而在明話本〈杜子春三入長安〉中則將老者安排為太上老君,較道士的地位又高出許多。道教有一個完整的神仙譜系,而太上老君可說是此一體系中的最高神之一。[35]此一人物地位,無疑又較唐傳奇多了幾分宗教色彩。

 

2.       被度者:杜子春

  相較於老者,子春「被度」的身分表面上似乎是被動的接受者,但在故事中,卻以他為主角,他的角色無疑的更具有個性。儘管子春的命運多所曲折,不善營生,多次在潦倒窮困中受親眷所鄙,嘗盡人情冷暖,但他始終具有高度的自主性。他事事都率性而為,他任情揮霍,他自願以己身之財力布施於孤孀,他自願為叟所使;直到老者殷切囑咐之事,亦因子春之行動而足以主導全局。 

杜子春在「凡」,老者在「聖」,老者的度脫任務雖未達成,子春未能如老者所願而登仙班,卻在相當程度上提升了子春個人的生活品質,這一點是頗值得安慰的。

  至於在性格描寫上,子春的人格特質則較為生動具體,是為圓形人物,他並不同於老者一貫的正面形象,他同時具有正反兩面的性格。由一開始的「志氣閒曠,縱酒閒遊」、「乘肥衣輕,會酒徒,徵絲管,歌舞於倡樓」到「買良田百頃……悉召孤孀分居第中。婚嫁甥姪,遷祔族親,恩者煦之,讎者復之。」由迷惘到了悟,充分展現了浪子徹悟的生命過程,實具有真實的人生情感。至於心理描寫方面,雖限於傳奇的書寫模式未臻於成熟,但卻已較敘述老者時來得深刻;受飢寒交迫之苦時的「仰天長吁」,三度受老者援助時「感激之氣,發於顏色」、「忍愧而往」、「不勝其愧」都可以強烈感受到他的心理變化。而在幻境之中的子春,則因對老者的承諾之故而不再有情緒的波動,面對任何可怕慘酷的情境,他終始是「神色不動」、「不顧」、「不應」;然這畢竟不是真實的他,當衡突發展到極致,劇情推到高潮,這時所有的隱忍,在「噎」聲之後終結。子春終究是在「凡」之人,對「情」仍無法淡漠處之。

  杜子春對七情的克制已使我們震驚,道士卻歎惜「措大誤余乃如是」。對此,與其說是一種技巧,不如說是一種人生現象、心理現象。[36]故事發展至此,「度人者」與「被度者」形成強烈的對比;故事以「度脫」為中心思想,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亦足以貫徹此一概念。

 

五.           結論

  自古以來,人類尋求永恆與真理的信念是不曾移轉的,欲由濁混的此岸到清涼靜定的彼岸,尤其是宗教的終極目標。成仙求道需要因緣機遇,在合適的時刻,由合適的人引導,更需要堅定的信心。〈杜子春〉深刻的呈現了此一主題,即使整個「度脫」的任務是失敗的,但站在凡人的立場來看〈杜子春〉,我們就更感到它的親切和真實。它的結局為我們說明人性中的某些情感是無法滅絕的,而也因為人性中的某些情感的無法滅絕,人才成為一種具有人性的真實的人。[37]

 人雖有修道成仙的可能,但人的自由意志卻占了更重要的因素。「度脫」的意義,除了助其登入仙班之外,是否也應注重他的心念是否純淨呢?若以此來看,則杜子春雖未達到離情捨欲的超然境界,卻證明了自己是一個真實的人,這一點是值得我們肯定的


[1] 參考鄭振鐸著《插圖本中國文學史》北京:人民文學出版社 1982年出版。

[2] 本文引用的資料來源為:〈烈士池〉收錄於《大唐西域記》釋玄奘著 台北:廣文書局 58年出版;〈蕭洞玄〉收錄於《唐人小說》 台北:遠東圖書公司 63年出版;〈韋自東〉、〈杜子春〉收錄於《唐人小說趼究》王夢鷗著 藝文印書館 66年出版;〈杜子春三入長安〉收錄於《歷代短篇小說選》長安出版社 82年9月出版。

[3] 烈士池又名救命池,此處直接引用吉川幸次郎的說法。

[4]平野顯照著.張桐生譯《唐代的文學與佛教》 業強出版社 76年5月出版 頁323

[5] 見李元貞〈李復言小說中的點睛技巧〉收錄於《現代文學》第44期 頁192

[6] 見趙幼民〈元雜劇中的度脫劇〉收錄於《文學評論》第五,六期 67年6月,79年5月,頁154

[7] 李豐楙師著《探求不死》 久大文化公司 79年9月初版 頁109

[8] 張振軍著 《傳統小說與中國文化》 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1996年1月一版一刷 頁119

[9] 陳文新著 《中國傳奇小說史話》 正中書局 84年3月在台初版 頁298

[10] 同註6 頁96

[11] 見杜納〈朝聖:一個「類中介性」的儀式現象〉收錄於《大陸雜誌》第66卷第2期 1989年2月 頁51

[12] 高辛勇著《形名學與敘事理論》 聯經出版社 76年11月初版 頁208

[13] 見王拓〈枕中記與杜子春〉收錄於 《中國古典小說論集》 幼獅文化公司 66年8月再版 頁156

[14] 同註8 頁216

[15] 同註7 頁119

[16] 見杜納〈朝聖:一個「類中介性」的儀式現象〉收於《大陸雜誌》第66卷第2期 頁51

[17] 參考李師豐楙著《誤入與謫降:六朝隋唐道教文學論集》學生書局 85年5月初版 

 頁258

[18] 同註8 頁49

[19] 同註4 頁195

[20] 同註4 頁195

[21] 見李師豐楙著《許遜與薩守堅》 學生書局 86年3月初版 頁338

[22] 見梅家玲 〈論「杜子春」與「枕中記」的人生態度-從「幻設技巧」的運用談起〉收錄於《中外文學》第15卷第12期 頁123 

[23] 同註20 頁129

[24] 同註20 頁127

[25] 同註15

[26] 同註19 頁336

[27] 同註24

[28] 同註12 頁164

[29] 同註8  頁215

[30] 同註4  頁196

[31] 同註12 頁165

[32] 同註7  頁120

[33] 道教修煉神仙常以名山為重要場所。見《不死的採求》同註6 頁95

[34] 同註7 頁115

[35] 同註3 頁113

[36] 同註7  頁220

[37] 同註12 頁167